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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有来生《上》

5.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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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2019-04-04 21:04

评语:文章很爽文,贴切实际,心疼女主,很适合女孩子看,情节细腻,情节引人入胜,扣人心弦,推荐大家看一下

《如果有来生《上》》小说简介,主角叫傅明泽江雪的小说叫《如果有来生《上》》,这本小说的作者是季可蔷创作的短篇类型的小说,精彩内容:珠姨正在打电话,听见她的问题,愕然回头。「雪小姐,妳……」......

精彩章节

她怎么还活着?

当江雪醒来时,看着熟悉的天花板,那在夜幕里点点闪烁的繁星,是她小时候爸爸亲手为她贴的生日礼物,每当看着这片星空,她就想起父亲对自己的疼爱,所以一直留着。

但现在,她看着同样一片星空,想的却是车祸发生后那一幕幕血腥的画面,想的是她最爱的男人在她怀里一点一滴地流失生命,想的是自己的自私任性剥夺了那男人的幸福……

她想着,无悲无痛,表情木然,只觉得胸口空荡荡的,失了神魂,失了心。

为什么她还活着?她该死的,她没有活在这世上的资格。

「太好了!雪小姐,妳总算醒了。」一道慈蔼低沈的嗓音蓦地在房内响起。

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唤她……

她无神地看着那个朝自己走来的中年妇人,眨眨酸涩的双眸,认清那张记忆中印象深刻的脸孔后,霎时有点不知所措。

「珠姨?」

「醒来就好。」珠姨走过来,拿下覆在她额头的冰枕,用手探了探温度。「烧应该退了。」

江雪恍惚地盯着眼前那张圆润微胖的脸孔。「我这是……在作梦吗?」

否则怎么会见到从小最疼她、却早在她九岁那年便离开的珠姨?

记得当时珠姨说要离开,她还撒泼地发了一顿脾气,认为珠姨背叛了自己。

「珠姨,妳是特地回来看我的吗?」

「傻孩子!妳在说什么傻话啊?珠姨一直在这儿啊!」珠姨摇头,看着她的眼神满是爱怜。「妳烧了一天一夜,都没吃什么东西,一定饿了吧,珠姨做妳最爱吃的牛肉面给妳吃?」

「我……」她霍然起身,看见自己搭在薄被上的小手时,不禁一惊。

那是一双幼嫩的、属于孩子的手,绝非成年女子的双手。

不只手——她掀开薄被,瞪着自己童稚的身躯、毫无曲线起伏的平胸、短短的腿、纤小的玉足,她这是……返老还童了?

「珠姨!」她惊得猛然握住妇人的手。「我是怎么了?怎么变成这样?」

「雪小姐,妳没事吧?」珠姨脸色一变,比她更担忧。「妳是不是还在发烧?我打电话叫李医生再来瞧瞧。」

李医生?

江雪茫然,这又是一个多年未曾在她周遭出现的人物,李医生是她父亲的好友,也是江家的家庭医生,她记得在自己十六岁那年,他就移民美国了。

「珠姨,我今年几岁?」她焦急地问。

珠姨正在打电话,听见她的问题,愕然回头。「雪小姐,妳……」

「告诉我!我今年到底几岁?」

「妳……」珠姨神情惊疑不定。「下礼拜就是妳九岁生日了。」

九岁!江雪骇然无语。

这么说她是回到十七年前了,回到她和傅明泽相遇之前。

这是上天的恶作剧吗?抑或是老天有情,给了她一次重新再来的机会?

她竟然……重生了!

★★★

在九岁生日当天,江雪遇见了傅明泽。

那天很冷,接连下了几天的阴雨,街道湿答答的,整个城市是一片令人心凉的灰。

那天,她很伤心,很寂寞。

陪伴她多年的狗狗小苹果去世了,答应赶回台湾为她庆生的爸爸再度食言,她取消了庆生会,丢下一群就读贵族小学的同班同学,甚至没跟管家珠姨说一声,独自跳上一辆出租车,离家出走。

如今回想起来,当时的她可真大胆也太任性,她是企业家江成君的掌上明珠,唯一的独生女,要是遇上绑架犯,后果不堪设想。

但幸好,那天她遇上的是一个很老实、很和蔼的司机,看出她心情不好,特意载她在市区四处逛了逛,然后问她要不要回家?

她不想回家,却也不晓得自己还能去哪儿,只好郁闷地由着司机往回程开。

她觉得自己坐在闷闷小小的车厢里,闻着那若有似无的异味,既彷徨又落寞,眼泪不听话地掉下来,这般景况已经够凄凉够可怜了,可她想不到,车窗外有个少年才真正是形容悲惨。

那是在回她家的路上,接近山脚下的路边有一间废弃的农舍,平日她时常会坐车经过,从来也没想过多看一眼,偏偏就在那天晚上,她往外看了。

她看见一个少年,外表比她大上几岁,瘦瘦的、脏脏的,身上衣衫破旧,明显无法抵御寒冷,脚上的运动鞋像是捡来的,大了好几号不说,鞋底还翻开。

他慢慢地走着,身旁还跟着一只和他一样脏兮兮的流浪犬,毛色斑驳,露出一块块令人不忍卒睹的皮肤,像是染上了病。

就在两人即将走进那间废弃的农舍躲雨时,那只狗见有车子驶来,呜呜地吠叫几声,忽地转身冲过去,出租车司机吓了一跳,慌忙踩煞车。

隔着车窗,司机忐忑不安地看着挡路的流浪狗,狗狗一双混沌的圆瞳流露出几分哀怨可怜,教人心惊。

「灰灰,回来!」少年似乎对狗狗的行径很不满,怒叱一声。

「小姐,这只狗看起来好可怜。」司机一脸同情。

江雪也看见了,秀气的眉微微颦起。

司机叹口气。「大概是饿坏了。」说着,他从车椅下取出一袋东西,里头是他今晚的晚餐,两个三明治和一颗苹果。

他降下车窗,招手唤那个少年。「你过来一下。」

少年走过来,近看之下,江雪才发现他脸色苍白,肩膀簌簌地发抖着,绵细如针的雨丝一根根刺在他身上。

他彷佛感觉到她的注视,抬眸望向她。

江雪一怔。

她以为这样饥寒交迫的少年眼睛肯定是混浊的、黯淡的,可他的眼眸却是又黑又亮,炯炯有神。

他看着她,眼神没有怨恨,也无丝毫羡慕,就只是好奇又兴致盎然地盯着她,像看着某种珍贵稀有的事物。

「这些吃的给你。」司机想将自己的晚餐给他。

没想到少年却很有骨气地摇摇头,转头瞪向那只狗。「灰灰,我不是说过了吗?不许你这样到处跟人讨吃的。」他握起拳头,作势打狗狗。「快跟我回去,不然你感冒了我可不理你。」

「呜呜~~」狗狗知道自己惹毛他了,垂着尾巴,低低哀鸣。

想起不久前才离自己而去的爱犬,江雪倏地感到不忍,虽然这只丑陋的灰毛狗比起她高贵娇宠的小苹果是天差地远,但终究也是同类。

她心念一动,从身旁的名牌小包包里取出几张千元大钞,捏在手里探出车窗。

「喂!」她对少年喊,嗓音娇脆甜润,如银铃般悦耳动听。「这钱给你。」

他讶异地瞥她一眼,一动也不动。

「快来拿啊!」她催促。

他仍然不动,只是望着她,依然是那么清澈无波的眼神。

她有点生气了。「你肚子不饿吗?不觉得冷吗?给你钱,你为什么不要?」

「为什么要给我?」他总算开口了,嗓音极度沙哑。

她愣了两秒,想了想,很快便找到理由。「因为要日行一善!」

「日行一善?」他挑挑眉。

「因为……」她微嘟着小嘴,实在很不想跟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解释自己的心事,但不知怎地,看着他近乎透明的眼眸,她还是坦白了。「今天是我生日,也是我妈的忌日,我是在六岁那年才知道这件事,从那之后我就决定,每年的今天我都要做一件好事来报答妈妈的恩情。」

他没说话,只是深深看着她,也不知在想些什么,眼潭闪过复杂的光影。

看什么看啊!她被他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得有些难为情,正想呛声时,忽地一阵狂风袭来,她手上的纸钞差点被吹走,她恼得跺了跺脚,连忙开门下车,也顾不得他身上脏且有味道,硬是将钱塞进他上衣口袋里。

「总之钱给你你就拿着!你不饿,你的狗狗也需要去看医生啊!你看牠皮肤都化脓了,很恶心耶!」

「所以妳是心疼灰灰?」他似乎觉得好玩,嘴角勾了勾。

「是又怎样?」她嘟嘴。

他目光闪了闪。「那妳收留牠吧!」

「什么?」她一愣。

「妳养牠吧!牠是上个月被牠主人赶出来的,以前还受过虐待,身上都是伤。妳对牠好一点,不要虐待牠。」他像在交代遗言,口气很认真。

她怔望他。「我收留牠,那你呢?」

「我啊……」他笑笑,忽地激烈咳嗽起来,一声又一声,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。

她吓慌了,不觉往后退一步,惊骇地瞪着他,好半晌,才找回说话的声音。「喂,你……还好吗?」

他咳了许久,好不容易止住,摀着疼痛的胸口,似笑非笑。「我大概活不久了。」

「什么?」她震住。

「再活下去也没意思了。」他轻轻地低语,她却听得很清楚。

这个人……想死吗?

看着他低下头,伸手一下下地抚摸身边那只狗,动作温柔,彷佛满是爱怜,她觉得心口有些透不过气。

「这家伙就交给妳了。」他说。

她听了,慌得又后退一步。

他若有所思地望着她。「妳怕牠吗?还是怕我?」

「我……才不怕!」最讨厌被人瞧不起了,她江雪什么都不怕。她忿忿地瞪他,慎重地强调。「我不怕这只狗,也不怕你。」

「那妳躲那么远干么?」他嘲弄。「怕我身上有传染病?」

她没立刻回答,看了他好几秒,是什么样的原因令她冲口而出她已经不记得了,只记得在那瞬间,她作了影响自己一生一世的决定——

「我收留你吧!你和这只狗狗,以后都是我的了。」

★★★

这就是傅明泽认定她对自己有恩的由来。

江雪将思绪由遥远的「前世」收回,涩涩地抿了抿唇。

其实说到底只是小女孩的一时兴起,傅明泽却认定是她救了自己,甚至在多年以后,为了报恩而不惜豁出自己的性命。

傻瓜!他真是个大傻瓜,天字第一号傻瓜!

想着,江雪又想哭了,自从发现自己重生以来,她已连续哭了几天,珠姨以为她是思念因病去世的爱犬小苹果,不停地哄她、安慰她。

只有她自己明白,她是为了自己能有机会对傅明泽做出补偿,所以才欣喜地流泪。

这一世,她不会再伤他、利用他了,不会再拆散他和心爱的女人,她会努力帮助他得到幸福。

前世都是他为她付出,今生该轮到她来守护他了。

再过两天就是她的生日,这次绝不能再让他认为是她救了自己,她不愿用那可笑的恩情束缚他的一生。

她得想个办法,改变两人相遇的方式……

「雪小姐,妳在想什么?」

温柔的询问拉回江雪迷蒙的思绪。

她扬眸,从前方的梳妆镜中望向珠姨,珠姨正帮她梳着一头光滑柔顺的长发,一面碎碎叨念。

「别再伤心了,等先生回来,妳再跟他要一只小狗吧!他那么疼妳,一定会买给妳的。」

她没说话。

不一样的,小苹果就是小苹果,别的狗代替不了牠。

「今天是妳生日,珠姨帮妳梳个漂亮发型吧!妳想绑公主头还是辫子?」

「我要马尾。」她直觉想起小时候最喜欢的发型。「两边都绑。」

「知道了。」珠姨盈盈地笑。「大小姐绑双马尾的时候最可爱了。」

说着,珠姨细心地将她秀发分边,在两侧各绑了一束马尾,再用水晶蝴蝶雕花发夹做装饰。

「好了!」大功告成,珠姨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心血结晶,镜中映出来的这张清秀容颜多好看啊!「雪小姐真漂亮,先生今天回来看了一定喜欢。」

「他今天不会回来的。」江雪淡淡冒出一句。

珠姨一愣,转念一想,安抚地拍拍小女孩的肩膀。「妳是怕妳爸爸赶不及回来?放心,先生说了一定回来帮妳庆生。」

他回不来的,某个女人绊住了他。

那个女人就是她的继母,庄淑蕙,一个星期后,父亲会将那女人带回家来,告诉她,她就要有个新妈妈了。

她记得自己一开始还不太高兴,担心向来宠爱自己的爸爸被别的女人抢走,后来就被善于装和蔼扮贤淑的庄淑蕙哄得晕头转向了。

思及此,江雪自嘲地撇撇嘴。珠姨从镜中看她一张小脸显得有些不屑,以为她在生气,连忙哄她。

「别气了,妳爸爸是因为生意忙才会晚回家,他不是打电话回来跟妳说了吗?他在美国帮妳买了很棒的生日礼物,就算忙,他心里还是牵挂妳的。」

「我知道,我没生气。」江雪下了梳妆椅,对珠姨微微一笑。「我饿了,我们去吃早餐吧。」

吃过早餐,珠姨领着一群佣人打点晚上庆生宴的细节,江雪则独自坐在三楼小客厅临窗的贵妃榻上,一面听着窗外滴滴答答的雨声,一面拿着一本文学小说,漫不经心地看着。

这些书她以前不爱看的,她出身富贵,很小就沾染了奢华气息,来往的朋友又都是豪门子女,大家说的聊的都是些名牌精品,渐渐养成了她只看时尚杂志的习惯。

可既然上天赐给她重活一次的机会,她便不能浪费了,这一世她必须好好充实自己。

她读着小说,一面频频瞥望墙上的时钟,终于,在阳光和煦的午后,她等到了第一个前来祝贺她生日的小客人——

蔡雅岚,从念幼儿园的时候就与她交好的朋友,两人家世相当,长辈们也在生意上有所往来,因此两人很自然而然地成为手帕交,愈长大感情愈亲密,直到那个劈腿男出现……

江雪收凛思绪,暗暗捏了捏手心,这一世,她不能再失去这个唯一的好朋友了。

「江小雪,我来了!妳在干么?」

蔡雅岚一进来便高声嚷嚷着,她生性活泼热情,最讨厌那些爱娇做作的假淑女,虽然她妈妈一直对她大剌剌的个性很头痛,她仍是我行我素。

江雪看着身形同自己一般娇小的好友,这时候的她们多年幼啊!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么天真。

「妳怎么了?」蔡雅岚被她满是怀念又带着惆怅的表情吓一跳。「干么这样看我?好恐怖!」

「哪里恐怖了?」江雪见她退后一大步,故意双手捧脸,摆出一副小媳妇受到惊吓的架势,忍不住莞尔,过去打她一下。「妳这么夸张是在演什么啊?」

「嘿嘿,我演得不错吧!」蔡雅岚放下手,得意地眨眨眼。「下个月校庆我们班演舞台剧,我演女主角灰姑娘。」

「妳这样子哪里像灰姑娘啊?演欺负灰姑娘的姊姊还差不多!」

「妳说什么?妳再说一遍!我这人最有正义感了,在学校都是专门扶持弱小的,哪有欺负人?」

「妳没有欺负人,那你们班男生为什么看到妳就躲?」

「那是因为他们欺负女生,我才给他们一点教训。」

「奇怪了,妳不也是女生吗?怎么他们都不敢对妳怎样?」

「妳……对啦!我泼辣、我凶啦!我天生虎姑婆,怎样?」

「嘻,不怎样。」

两个小女生追追打打,闹在一起,不一会儿,江雪绑好的双马尾便被蔡雅岚弄乱了,蕾丝洋装系的蝴蝶结也被扯开,形容看起来不免有些狼狈,可一颗心却是快意飞扬。

重回童年,重新面对这个好朋友,重新像个孩子一样玩乐嬉闹,她觉得好快乐,快乐得眼眶不禁泛红。

「妳怎么了?怪怪的。」蔡雅岚注意到她微肿的眼眸,不再闹她了,严肃地拢眉。「妳这几天都没来学校,该不会一直躲在家里哭吧?小苹果死了,妳很难过对吧?」

「嗯,我是很难过。」可已不是为了那只伴了自己三年的宠物狗,而是为了她荒唐的半生所失去的一切。

「别难过了。」蔡雅岚坐上贵妃榻,将她揽进怀里轻轻安抚她。「叫妳爸爸再买一只狗狗给妳就好了。」

「唉,怎么妳和珠姨讲的都一样?」

「妳不想要吗?」

「不想。」她摇头。其实这个家里很快就会有一只大狗光临了,还有一个落拓寂寞的少年。

想着,江雪既心酸又甜蜜。

「好了,别说这个了。」蔡雅岚率性归率性,也有细心体贴的时候,她转开伤感的话题。「要不要猜猜我带了什么礼物给妳?」

江雪愣了愣,仔细回忆,却想不起好友这次究竟送了什么礼物给自己。毕竟对她而言,那已经是儿时往事了,很多记忆都已模糊。

「是妳最想要的东西喔!」蔡雅岚提示。

她最想要什么?江雪怔忡。现在的她想要什么,她很清楚,但九岁的她想要什么呢?

「当当!」蔡雅岚献宝似的捧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。「妳拆开来看看。」

江雪接过礼盒,拉开缎带,拿拆信刀轻轻挑去封口处,小心地拆下包装纸,打开盒盖。

层层迭迭的泡棉里,护着一个流转着璀璨色泽的水晶雪花球,球体里的世界飘着洁白的细雪,两个穿着漂亮斗篷的小女孩同心协力堆着一个雪娃娃。

「上次妳到我家看见我妈送我的那个雪花球不是很羡慕吗?那个球里是我和我哥,妳看看这个球里是谁跟谁?」

江雪怔怔地睇着雪花球,球里手工雕就的两个小女生娃娃眉目宛然,活灵活现。「是我……和妳。」

「对,就是我和妳!」蔡雅岚一拍手。「好看吧?这是我请人特别订做的,纪念我们两个的友情。」她顿了顿,笑道:「这个送给妳,江小雪,妳可得给我好好收藏喔!以后我们永远都要当好朋友。」

原来是这个雪花球,原来是这个后来她不晓得放到哪里去了的雪花球,她弄丢了这个雪花球,也弄丢了她们的友情……

江雪心口一紧,蓦地抱紧雪花球,也抱紧送她雪花球的好朋友。「蔡小岚,我答应妳,我一定会好好收着的。」这次她绝不会再弄丢了。「谢谢妳送我这个,谢谢……」

「干么啊?」蔡雅岚被她的反应弄得有点尴尬。「有这么感动吗?只是一个雪花球啊!」

可对她而言,这雪花球的意义不仅仅只是一个生日礼物。

江雪定定心神,收拾过分沸腾的情绪,她扬起头,对好友灿烂一笑,那笑颜如春花盛开,风情无限。

蔡雅岚看傻了,半晌,才找回说话的声音。「吼,妳今天真的怪怪的耶!我被妳弄得都起鸡皮疙瘩了。」

江雪一凛,她的确有点太激动了。

想着,她敛了笑颜,拨了拨乱发,坐正身子,神情转为认真而肃穆。「蔡小岚,有件事要麻烦妳帮我。」

「什么事?」蔡雅岚好奇。

「就今天晚上的庆生宴,我要失踪一下。」

「嗄?!」

★★★

雨,不停地下。

傅明泽拖着疲乏的步履走在路上,身旁伴着一只流浪狗,他看着阴雨绵绵的天空,看着前方彷佛延伸到宇宙尽头的道路,怔了怔,接着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
这一阵咳,咳得他胸口闷痛,咳得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,咳得他对自己的未来更加不抱希望。

又饿,又冷,又生了病,前途茫茫。

他大概快死了吧!

死了也好。他嘲讽地扯了扯唇,摀着几乎喘不过气的胸口,慢慢蹲坐下来。

身旁的流浪狗倚着他的腿,呜呜地叫,望着他的眼珠隐隐带着乞怜。

「对不起啊,灰灰。」他粗喘着低语,摸了摸狗狗脏兮兮的头。「不该让你跟着我的。」

跟着他没饭吃,只能翻垃圾桶里的残羹剩肴;没地方睡,只能将就盖着报纸睡在路边。

「希望能找到愿意收留你的人。」他喃喃说道,又替狗狗顺了顺纠结的毛。「唉,能帮你洗个澡多好!」

狗狗需要洗澡,他也需要,连他自己都觉得身上发臭发霉了,难怪每个路过的行人都对他投以嫌恶的眼光。

他习惯了。

十岁那年父亲去世、母亲失踪,他被接到社会局安置,跟着被送到寄养家庭,过的就是到处惹人嫌的生活,养父不如意时便打骂他,养母只当他是家里多的一个劳动力,两个姊姊拿他当佣人使唤。

他们都不喜欢他。

就连在学校,他也是同学们欺负的对象,因为他穿的制服不合身,还总是缝缝补补,又从来不交营养午餐费。

偏偏他很聪明,功课很好,不需要什么时间温习,轻轻松松便能考一百分,导师因而对他有几分怜惜,自愿帮他交餐费,偶尔也训斥同学不该排挤他,结果惹来同学们更厌恨他,骂他爱装可怜打小报告。

原本他也想就这么忍气吞声过下去,直到自己长大了,真正能独立自主的那天便潇洒地离开。

哪知道某天他放学回到寄养家庭,意外撞见养父意图性侵自己亲生女儿,他发狠救了那个姊姊,不仅遭到养父当场毒打一顿,后来闹到警局,姊姊竟反过来帮着养父控告他施暴。

社会局的志工赶来探视,为了继续领取每个月的寄养费,养父装出慈父的姿态对志工表示自己愿意原谅他,志工叔叔还好生劝导他一番,教他不要因为自己被亲生母亲遗弃就愤世嫉俗,养父养母如此疼惜他,他应当好好孝顺长辈。

他听了不禁笑了,笑声震动了警局,养父和姊姊都骂他疯了。

疯的人到底是谁?他愈笑愈夸张。这真是个荒谬的世间!

他决定离家出走,默默地存钱省干粮,衣服也收拾了几件,就在小学毕业典礼那天,他在书包里装了自己所有的家当,踏上不归路——

真是个傻瓜!

傅明泽双手环抱阵阵发冷的身躯,默默嘲讽自己。

一个十三岁不到的男孩竟妄想自己能在这残酷的社会上自立自强,他才出走没几天,钱就被抢了,衣物被偷了,还差点被打断腿,卖到乞丐集团,好不容易逃出来,又因饥寒交迫生了病。

人生,真没意思!

他一步一踉地,慢慢走向山脚下一间废弃的农舍,这是两天前他和灰灰一起发现的,虽是外表残破不堪,屋瓦也缺了好几块,但勉强能遮风挡雨,给他这种流浪儿住正好。

来到门口,灰灰彷佛察觉到什么异样,鼻头嗅了嗅,随即喉间也发出呜呜呜的低吼。

傅明泽听得出来,这是灰灰表达警戒的吠声。

难道里面有人?他神智一凛,忙用食指抵住唇,示意灰灰噤声,接着一人一狗,小心翼翼地踏进屋内。

这屋子废弃多年,自然没有接电,可此时却点着一盏露营灯,照亮屋内。

一个小女孩蜷缩坐在角落,双手被捆绑在身后,嘴里也塞着一条手帕。

傅明泽惊异地打量这个凭空出现的小女生,她长得很漂亮,清清秀秀的一张脸,颊色润泽粉红,宛如春天开在枝头的樱花。

她绑着双马尾,发尾俏皮地晃荡着,身上穿着蕾丝洋装,虽是狼狈地蜷坐在地,整个人依然精致得如同洋娃娃一般。

他望着她,忽然想起一个多年未见的女孩——

小清。

小时候住在邻家的女孩,比他小上两岁,总爱迈着小短腿跟在他后头,哥哥长哥哥短地叫唤着。

他们俩的家庭都不幸福,小清的爸爸早死,妈妈病重,而他的父亲不如意时便会对他和母亲施暴,两个孩子颇有同病相怜的味道,像受伤的小动物似的依偎着彼此寻求安慰。

她可爱又乖巧,他把她当自己亲生妹妹一般疼。

在他被社会局接走前几天,小清也被她阿姨带走了,听说她姨父家相当有钱,由于唯一的独生爱女车祸去世,阿姨心碎欲绝,她的丈夫不忍爱妻憔悴,才决定收养和女儿长得有几分神似的小清。

跟他分别那天,小清哭得很伤心,一直抱着他不肯走,说自己永远也不要离开明泽哥哥。

但她终究还是离开了……

想着,傅明泽不禁有些怔忡,小清到了那个富贵的家,打扮起来应该也会跟这小女生一样像个小公主吧!

灰灰对小女孩吼吠,霎时惊醒傅明泽迷蒙的思绪,他皱眉,以手势制止。

「灰灰,别叫!」

他以为小女孩会被狗狗吓到,至少也会有一点嫌弃,但她只是紧盯着他,眼神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
那里头没有恐惧,没有慌张,只有星星点点的亮光,一丝丝彷佛恍如隔世的忧伤,痴痴缠缠中又似带着几分喜悦与期待。

一个小女生怎会有这样的眼神?

傅明泽怀疑自己看错了,但他无暇多想,这孩子看来是被绑架了,歹徒该是以为这间空屋没有人会来,便暂且将她丢在这里。

万一那个绑架犯回来可不妙了。

傅明泽心念电转,迅速做出决断,朝灰灰使了个眼色,拍拍牠的头。「你去外面守着,如果有人来了就提醒一声。」

灰灰在街头流浪久了,也是聪明且机警,乖乖地晃到门口,负责守门。

傅明泽这才蹲下来取出小女孩嘴里的手帕,手帕才刚拿下,她立刻张嘴想说话,却因不舒服而呛咳起来。

「妳是谁?怎么会在这里?」他低声问。

她好不容易止住呛咳,又用那奇异的眼神看了他好一会儿,双眸方逐渐恢复清明。「我……被人绑架了。」

他点点头,这是他意料之中的答案。「那绑妳的那个人呢?」

「他说忘了买吃的,刚刚去买了。」

「他去了多久?」

她愣了愣。「不知道,大概五分钟吧。」

傅明泽在脑海推断情势,离这里最近的便利商店开车也就差不多五分钟,那人应该快回来了。

万一那人回来,别说救这个小女生,连他自己可能都逃不了。

一念及此,他霍然起身。

女孩见他转身就走,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。「喂!你……你不救我吗?」

他没理她,继续往前走。

「你怎么可以见死不救?」她嗓音尖锐微颤。

他回过头,与她四目相对。「为什么不能?」

江雪心口一紧。

这双澄澈清亮的眼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,可当时年幼的她只看出他眼神的淡定,却没看出这样的淡定隐藏着更深更复杂的意义。

没有希望,也不绝望,就只是完全的淡漠,完全的不在乎。

就连自己的生死他都置之度外了,又哪里会管其他人的死活?他根本……早已放弃了追寻生命。

究竟是经历了多少沧桑,才会让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拥有这般的眼神?

她想哭。

为什么前世的自己对他的过去从来问都不问,没有一丝丝关怀?

她只自私地想到自己,只想着自己有人陪、有人保护,却没想过他心头早已伤痕累累。

对不起,明泽,对不起……

她在心里道歉,眼眶红了,泪光莹莹。

看在傅明泽眼里,却以为她是惊惧着,心下一软。「妳别怕,我只是想去叫警察来。」

「警察?」她怔了怔,眼珠转动着。「这里离警察局那么远,等你找到人来,我说不定都被撕票了。」

他挑挑眉。「那人打电话跟妳家里要钱了吗?」

「还没。」

「那妳放心,没那么快撕票的。」

他这算是安慰她吗?江雪咬唇,不知怎地,她觉得他话里有种漠然冷情的意味,似是在讥讽她。

她深吸口气,装出一副撒泼样。「我不管!我要你马上帮我解开绳索,我不要一个人留在这种地方!」

「妳冷静点……」

「我不要冷静!你快带我走!」

两人的争执似乎吓着了灰灰,在门口叫了几声。

傅明泽皱眉,蓦地想起自己救了那个差点被亲生父亲强暴的姊姊,却遭对方反咬一口。

这世上做好事未必会得到感谢,说不定反惹来一身腥,这种事他可是有过惨痛教训的……

傅明泽犹豫不决,江雪同样也是心神不宁。

置身这间残破的旧屋,她实在无法冷静,她和傅明泽初次相遇是在这里,而上一世他也是在此丧命,两人的开始和结束都在同一处,冥冥当中难道真有天定的命数?

她不喜欢这个地方,连一秒钟也不愿意多留,她好想快点离开……

一声细细的哽咽蓦地从江雪唇畔逸出。

傅明泽倏然醒神,望向面前这个眼眶泛红的小女孩,刚刚那声哽咽分明是她发出来的,可现在她却是紧咬着自己的唇,一脸倔强的模样。

傅明泽心弦一动,不再与她争论,转到她身后替她解开绳索,但那绳子缠得死紧,他一时解不开。

「要是有把刀子就好了。」他喃喃,看看周遭,捡起一支空米酒瓶,往地上一砸,挑了一块大小适中的玻璃碎片,开始割绳子。

玻璃片用得不顺手,他又割得急,不小心在自己手指上割破一道口,他吭都没吭一声,转头唤灰灰过来,命令牠帮忙咬松绳子。

狗的利牙加上玻璃碎片,好不容易弄松了绳头,他迅速解开那道结。

「好了,妳可以站起来了。」

江雪闻言起身,一面搓揉着疼痛的手腕,一面望向他,惊见他手指正滴着血。「你受伤了!」

「没事,快走。」他一手提起露营灯,另一手将她往外推。

两人一狗躲躲闪闪地走在潮湿的山路上,她走在他身后,一只小手拽着他衣袖。他垂下眼,看了看那只和肮脏污秽的自己十分不搭的莹白小手——

她,不嫌他脏吗?

「我家就在半山腰,你救了我,我家人一定会好好谢你的。」

她软软地说道。他皱了皱眉,还来不及说什么,一辆轿车忽然驶过来,车灯刺痛了两人的眼。

该不会是那个绑架犯回来了吧?

傅明泽一凛,直觉便抓起江雪的小手,带着她往山上没命地跑,藏进附近的草丛里。

车子停住,有人下车。

傅明泽感觉身后的小人儿动了动,似要开口说话,急忙反身用手摀住她的唇。「嘘,别出声。」

「嗯……」她不安分地扭动着。

这女生想死吗?

傅明泽正懊恼,江雪已扯下他的手,带着甜甜水果香的呼息吹向他贴得极近的脸。

「那是我家的车……」

话语未落,一道清脆的声嗓犹豫地扬起。

「江小雪,是妳吗?」

「是我!」江雪起身朝草丛外招手。「蔡小岚,我在这儿!」

原来是她认识的人。

傅明泽不及放松精神,胸口便因跑得急了,一时窒闷喘不过气,不禁咳嗽起来。

「喂,你没事吧?」江雪小脸苍白,焦急地望向他,若不是身高太矮,小手就要抚上他的背替他拍拍顺气了。

他看着她,待呼吸平顺了才对她微微扯唇。「我没事。」

「你……」清亮微红的眼眸直直地盯着他,好一会儿,她才低声问:「为什么要救我?」

为什么?他也很想问自己,或许是因为听见她那明显压抑的哭嗓,他忽然觉得胸口……有点痛。

那痛,隐隐约约的,并不分明,但已足够让他抛开迟疑,拖着病体强撑着带她逃离。

没想到自己方才居然还跑得动,也不知哪来的力气。

傅明泽自嘲地寻思,喉咙一痒,忍不住又咳起来,一面咳一面感觉脑门疼痛不堪,像是瞬间被抽光了氧气——

他晕了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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